李祯祥: 国共长恨: “反共义士”聂世民的因果之路|民报

1957年5月6日,来往台港间的四川轮,从香港接送47名“反共义士”来台,“自由中国”照例大肆宣传。《中央日报》报导,隔天他们“在台北市区游行,接受全市数十万市民之热烈欢迎”;之后前往总统府,向蒋介石呈致敬书,提到“我们从地狱升到天堂…我们只有把这虎口余生,来贡献给反攻大陆、向朱毛匪帮索还血债的任务上去,庶几可以图报自由祖国的恩德于万一”云云。之后几天,参观拜会,受访赴宴,到处赶场,不在话下。

2016-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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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世民假投诚、真渗透,剧情曲折离奇,是国共斗争残酷的史页之一。图/联合报1958年3月7日头版

这批“反共义士”的最大亮点,就是聂世民,他是唯一的共军干部,对于蒋政权“号召共军起义来归”,具有可观的宣传效益,因此媒体曝光最多。《中央日报》记者姚立民就发了一篇特稿〈回头是岸:聂世民痛心疾首话沧桑〉,报导他“痛苦自新”的经过。

前进天堂路,还是重返地狱门?

然而,蒋政权的特务绝不是省油的灯(这是研究白色恐怖的基本认知)。47人表面风光来台,其实都被特务暗地考核清查。保安司令部凭其灵敏嗅觉,发现聂世民“自述逃离匪区经过,尤多疑窦”,于是在7月15日予以传讯。这一传讯,不仅终结聂世民来台两个月的“天堂”生活,把他再度打回“地狱”,更牵扯出一段阴险血腥、尔虞我诈的国共斗争史。

当天的传讯,国家安全局档案有一段颇为戏剧性的描述:“起初,聂匪以记得滚瓜烂熟之一套假口供,尚能沉着应对,企图搪塞过关;但均为我侦讯人员,及时运用机智,掌握其疏漏矛盾之处,连续反覆诘询,终使其渐感不支,无法自圆其说。”

接着,特务要他写自白书,发现更多“不合情理之处”,于是针对自白书细节穷追猛问。问到后来,聂世民“面临精神总崩溃”,承认“打着反共义士的招牌,阴谋来台从事匪谍破坏活动”。特务见他有悔意,马上黑脸转白脸,加以慰勉,并请“高级长官召见勉励”。聂感动之余,“决心脱离匪党”,并将详实经过全盘交出。

这是匪谍与特务的直接交手,也是邓小平与蒋经国的间接交手。因为聂世民来台前,曾到中南海,获中央政治局总书记邓小平召见,勉其“此行任务非常艰钜繁重,祝你胜利归来”;而侦破本案的保安司令部,顶头上司就是国防会议(国家安全会议前身)副秘书长蒋经国。结果是特务掌控主场优势,匪谍败下阵来。国共交手、蒋邓过招,严峻超乎想像。

当然,聂世民从假自新,到真悔悟,国民党都不忘赚足它的宣传效益。1958年3月7日,各大报又发布新闻,指称“聂匪”是“接受匪党中央政治局命令”,以假投诚方式来台进行“暗杀、渗透、破坏、分化”工作,并刊登〈聂世民自述〉全文。

〈聂世民自述〉:研究中共的实用文献

这篇〈自述〉,等于是聂世民自白书的“大众阅读版”。正因如此,恐有特务加工之迹,解读必须审慎。笔者衡酌相关资讯,进行整体判断,认为其中描述国共斗争、参加共党经过的部分,有相关史料可资佐证,造假的可能性不高。至于自述受命“暗杀国民党政要,在双十节部队检阅的时候实施行动”,不无可疑,因为白色恐怖有些冤案编派的罪名就是暗杀元首或政要。不过,聂世民并非高级共谍,牺牲这只白老鼠,对中南海毫无损失;因此交代这种冒进而必死的任务,也不无可能。

不过,〈聂世民自述〉对“中共研究”而言,却是一篇很实用的文献。它从庶民的角度来写中共的活动,从中共的活动来看中共的本质,情节丰富又曲折离奇,值得应该认识中共的台湾人研读。本文限于篇幅,只能蜻蜓点水,略述一二。

从〈自述〉中,我们知道聂世民是安徽寿县人,1931年生,出身贫家。抗日战争时,家乡周围数十里,有国军、日军、共军、汪军(汪精卫政府军)各自活动,情势混乱,处于三不管地带。聂家所在村庄,共军(中共游击队)较常走动。共军看上聂世民,施以小惠小利,要他帮忙送信,或到国军驻地刺探敌情;有时要聂伪装替国军带路,诱导至不利地区,再由共军袭击。也就是说,聂世民在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小共谍、小八路。

抗战结束,内战登场。1948年春,17岁的聂世民正式加入游击队。游击队的工作,一方面是唱莲花落、跳秧歌舞,拉拢争取农民;一方面制造事件嫁祸国军。例如派人穿国军服装,抢劫富绅,奸杀民女,又派人以游击队身分出面援救,使受害者自动捐输,要求保护。

随着国共内战白热化,同年10月,皖北一带的游击队,全部编入中共第三野战军。聂世民随军参加11月的淮海战役。1949年9月入党。1951年,在故乡寿县附近的瓦埠区当政委,负责建立各种农村组织,并配合党的政策,进行镇反,支援抗美援朝,实行土改,发动三反运动等。

“镇反”即镇压反革命,主要是肃清国民党的势力,全国以千分之一人口比例进行屠杀。聂世民描述,镇反有公开与秘密两种:中共认为会引起民众同情的人物,予以秘密杀害;有恫吓和宣传作用者,则召集民众,开公审大会。仅寿县一地,1951年4月30日即集体枪杀720人,聂应邀观刑,亲眼目睹。

镇反之后,土改登场,同样腥风血雨。聂世民描述,寿县县委书记沙流挥,父亲是大地主,不堪被批斗,逃往儿子处求助,“沙匪即派匪干,用汽车把自己父亲押往故里,仍由当地匪干斗争至死”。同样的,聂世民的叔父是地主成分。斗争之日,聂世民也去控诉叔父的“罪行”。

1951年底,土改结束,聂以“正确把握匪党政策,顺利完成土改”,被评为“模范党员”。但不久,上级即逼迫他与妻子(被指控是地主女儿)离婚,并介绍一位在土改斗死自己大伯的女乡长为其“爱人”。这是中共“红色恐怖”群魔乱舞的写照,也是聂世民成长和发迹的舞台。

因果之路:渗透台湾,变成自投罗网

由于聂世民“成分”良好,从小到大为中共卖命;加上体格强健,擅长游泳射击,有丰富侦查经验,因此被中共中央政治局相中,于1956年吸收为特工,受训三个月。结训后,前往北京,获邓小平召见,然后派赴台湾。为了台湾之行,中共为聂准备假口供、假文件、假纪念章,整套沙盘推演,并约定通讯密码(例如“7.3元”,指本月7日3时,在新公园见面)等,然后送他到深圳,与当地共干商定如何偷渡…最后,他以“反共义士”之姿出现在英界,并要求前往台湾。

可以想见,聂世民一定被问及何以“投奔自由”。他的口供是:因目睹高饶事件(按:高岗、饶漱石事件,1953年中共内部权力斗争)、匈牙利事件,发表不满言论,被匪停权、禁闭、审讯判决、解除军职,愤而逃出匪区云云。这套口供,聂尽管背得很熟,但根本无法应变。这个年轻的“匪谍”,终究不敌老谋深算的“国特”。

这是匪谍与国特的深密斗争。作为瓮中之鳖的匪谍,为了保命,必须向国特交心,和盘托出。而为了让匪谍交心,国特也必然好话说尽,保证做足。但匪谍越交心,对自己越不利,等到已无利用价值时,便被国特送上刑场。台湾白色恐怖史上,特别是1950年代初期,此类殷鉴怵目惊心,斑斑可考,聂世民再添一例。

从宏观角度来看,聂世民只是预备犯,罪不至死;而且对国特交心,冀图自首。但国民党认为这是“破案”不是“自首”,因此“匪谍自首既往不咎”并不成立。既不成立,就溯及既往,把他当年攻击、杀害、镇压国民党人的旧帐,做一个总清算、总报仇。这是判决书的定罪策略。事实上,从国民党立场来看,聂等于自投罗网。1958年10月23日,聂被绑赴刑场枪决,享年27岁。

在台湾白色恐怖史上,聂世民是1950年代初期大肃清以后,极少数由中共派遣来台的真匪谍。聂案之后,中共中央遣台匪谍殆如绝响。1960年代以后,台湾却在极少“真匪谍”的情况下,大肆罗织“假匪谍案”,冤情如海,但举国还有忧患意识。如今情势完全逆转,敌我不分的退将、出卖国家利益的政客,严重倾中的政党和国家领导人,“犯行”皆远远超过匪谍,可谓摆荡到另一极端。他们要用这种“匪谍化”的手段,来消泯国共恩仇吗?

国共恩仇当然可以消泯。但前提是国民党真切忏悔白色恐怖,共产党真切忏悔红色恐怖,而且都把转型正义实在做到。否则两党纵想私了,无数死于国共斗争的亡灵,也不可能放过这两党,遑论被国共迫害的广大人民。这种世纪大因果,两党至今摆烂,则两党未来运数,绝不可能乐观。

戒严时代,任何来自“匪区”的人都受到严密审查,“反共义士”也不例外。新闻事件的虚实莫测,有时出人意外。图/中央日报1957.05.07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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