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短论: 从”膜蛤文化”看习近平政治困境|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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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是江泽民九十岁生日。这个日子正好与北戴河会议撞期。一批自称“蛤丝”的网民计划公开、高调为江泽民庆生,遭到公安部门阻止,并被警告不得在网上提江泽民。但从八月十六日晚间到十七日,社交媒体上关于“长者”的贴文和图片仍盛极一时。凤凰网旗下的凤凰财经官方微博发贴:“今天是这位长者九十岁生日,早起为长者续一秒”,并配上一幅卡通图。此贴很快被众多网民截屏转发,遭中央网信办紧急致电质问,随之被定性为“重大政治安全事故”而下令全网删除。此后,凤凰网高层向中央网信办写检讨认错,宣布开除当天值班编辑,对财经事业部总监罚款五千元。

2016年9月号第467期

不到一年前,备受国人爱戴的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的冥诞日才刚刚脱敏,习近平曾亲临耀邦冥诞纪念会发表“重要讲话”。乐观者们盼望着,同样广受爱戴的另一位前总书记赵紫阳的冥诞日甚至“六四”纪念日,也终将在习时代迎来脱敏的那一天。人们怎么也想不到,政情社情变化得如此之快,如今,江泽民的生辰日,也成了政治敏感日。报道此事的英国《金融时报》分析说,当局对江泽民生日如此紧张,是因为欲大权独揽的习近平仍然忌惮江泽民的政坛影响力,将其视为政治上的“威胁”,同时也是“为了压制人们对政治上更为开明的一九九○年代的怀念”。

 

江泽民开明吗?一九九○年代开明吗?亲身经历过江泽民统治的中国人恐怕无此印象。对于年纪更长一些、经历过胡耀邦赵紫阳时代的中国人来说,江泽民与“开明”二字不沾边。江因“六四”事件意外获得最高职位,其上台本身,即是党国元老对其在八九民运期间采取强硬手段、背弃开明路线的犒赏。在江执政期间,更因长期软禁赵紫阳、严厉镇压法轮功而恶名远扬。江甚至差一点因为以反和平演变为由压制改革开放而被“九二南巡”的邓小平所罢黜。虽然后来江支持了市场化、全球化的经济改革方针,但江在政治上并无开明表现。直到退休之后,仍以“太上皇”身份遥控政局、干预胡温,为此受人诟病。迄今为止,江泽民从来没有像习仲勋、李锐、杜导正这些“两头真”的中共老人那样,表现出真诚坦荡的晚年开明姿态。

 

曾经遭受江泽民政权野蛮镇压的法轮功信众一直视江为暴君、恶棍和魔鬼。江的“蛤蟆”绰号,正是拜法轮功著名的讨共檄文《九评》所赐──法轮功称江为“蛤蟆精转世”,而江泽民颇为卡通化的四方脸、方框镜、鼓眼泡、朝天鼻、大肚皮、高腰裤形象则令“江蛤蟆”、“江蛙”绰号显得惟妙惟肖,传神之极。毫无疑问,当网络社交媒体拾起“蛤蟆”绰号,最初乃是出于对江泽民的调侃、嘲讽以至恶搞,出于对江另类“领袖形象”的娱乐化解构。但是,随着十八大之后江泽民衰老病弱的身影离现实政治越来越远,其过往劣迹似亦在人们的记忆中模糊,取而代之的,则是在中产阶级和新世代眼中“蛤蟆”变成了一种可亲的动物。

 

近两年来,以江泽民为膜拜对象的“蛤丝”越来越多,“膜蛤文化”成为令世人瞩目的中国网络现象。与“毛粉”以社会底层年老的“贫下中农”、下岗工人和广场舞大妈为主,“民国粉”以博学多闻的历史学者为主大为不同,“蛤丝”群体大都是娱乐化、网络化环境中长大成人的年轻世代,以八○后、九○后为主。江泽民当政的时候,“蛤丝”们尚为童稚,当他们有能力感知中国政治的时候,江已退居幕后。的确,与胡锦涛、习近平的公共形象相比,江泽民很另类。他大声说话、随便插话,他秀英语、秀俄语、秀书法、秀工学背景、用江浙口音的英文铿锵背诵《葛底斯堡演说》,他当众唱歌、跳舞、弹钢琴、当指挥;他掏出梳子梳头、旁若无人偷看美女,……在上一代人眼里,这些事情是不折不扣的“出洋相”,甚至是有损国格的政治笑柄,然而在当今“蛤丝”们眼里,却成了“长者”亲切随和、有人情味的珍贵记忆。

 

当年香港记者就特首董建华是否连任问题追问江泽民:现在这么早就说支持董先生,就是钦点、内定特首。江恼羞成怒,情绪激动,起身训斥,指手画脚,普通话、英语、粤语一齐上,场面滑稽,极显失态。“图样图森破”(too young,too simple),“闷声发大财”,“长者”(江表明他不是作为国家领导人来训话,只是“以一个长者的身份跟你讲一讲”)等网络流行语均发源于此。当时江泽民还扯上了美国著名记者华莱士,他贬低香港记者,“华莱士你们知道吗,他比你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我和他谈笑风生!”江居然将他从不敢在国内播放、华莱士当面指其为“独裁者”的尴尬专访称之为“谈笑风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泽民训斥香港记者的事被人们当成江的丑闻,也被中共当局和江本人当成国内不许传播的禁闻。

 

但如今时过境迁,那段视频及其衍生的网络流行语让新世代觉得妙趣横生,也成了江泽民平和作风、“开明”政风的经典证据。对比习近平对铜锣湾书商的跨境缉捕和电视“认罪”,对无界新闻网“辞职公开信”的黑牢伺候,对“中国最后领导人”、“发飙重要讲话”等明显属于无心之误的严惩不贷,对有过逆耳之论的境外记者动辄不予延长签证、动辄取消采访资格,可想而知,习绝不可能与华莱士“谈笑风生”。西方记者若胆敢以普世价值为准则,直言不讳称呼习为“独裁者”,哪怕他是大名鼎鼎的华莱士,习近平也会给他贴上“反华分子”、“敌对势力”的标签,在中国永久封杀。而江泽民这位“长者”,虽然气得够呛,心烦意乱,对出言无状的华莱士仍然强颜欢笑,以礼相待,对触犯龙颜的香港记者也只是拿腔捏调,教训一番。看看习近平,比比江泽民,在“蛤丝”们看来,“长者”俨然是中共领袖善待异己的典范。

 

这正是身为中国人的悲哀。无权选择下届领导人,不敢批评现任领导人,只能借古讽今,“怀念”过去的领导人──哪怕他并无真正值得怀念的价值。“蛤丝”群体壮大,“膜蛤文化”形成,正是对无民主、缺自由的报应。与其说“膜蛤文化”是对江泽民的“膜拜”和“怀念”,不如说是对习近平的失望和绝望。

 

习近平刚上台的时候,对他抱有期待的国内外有识之士不在少数。人们希望习仲勋老人“一生不整人”(习仲勋语)的德行、订立《不同意见保护法》的遗愿对习近平的政治生涯有所启迪,也希望刚刚战胜了薄熙来、周永康的政治挑衅,习近平能够一鼓作气否定“唱红”风潮,终结“维稳”暴政。然而,当习近平铁腕治媒体、治网络、治港澳、治中产阶级,铁拳打异议、打公民、打“砸锅党”、打维权律师,人们这才大梦初醒,大惊失色,大失所望。

 

“膜蛤文化”的出现,就是民意“反者道之动”的体现。此事说明,最近两年习近平的民望消耗得多么迅速,“打老虎”赢得的政治资源流失得多么快。两年前,风闻习近平反腐之剑即将刺向“庆亲王”(曾庆红)和“老老虎”(江泽民),多数国人兴奋莫名,分外惊喜,巴不得这一天早日到来。倒是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如沈大伟们忧心忡忡,一个劲地替较为亲西方的江、曾鸣冤叫屈。不过才两年,国内民意风向亦已发生大转变。虽然人们普遍相信江、曾家族屁股不干净,但习“红卫兵”式治国理政的内外政策已经让人失望,其选择性反腐、权斗式打虎也就从此失去了政治上的号召力。

zheng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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