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湘骧: 反西方: 文革与恐怖主义|李凡专访|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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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对当时的世界和半个世纪后今天都有着重大的影响,尤其是反西方的本质和非理性的恐怖暴力,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当今十分猖獗的国际恐怖主义。

2016年10月号第374期

北京学者、世界与中国研究所所长李凡接受了本刊记者采访,以下内容是访谈录音整理。

  中国反对西方,比苏联更加左

人类社会现代历史上,以西方为主的现代化发展从一开始就有很多反对力量,这些国家在世界发展的同时,也被指责为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或指责他们欺负第三世界国家。从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其中最主要的反对力量展现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社会主义思潮,一种是民族主义。

二战以后,当时世界分成两大块,以苏联为主的东方阵营,组织了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加上亚洲的中国、越南、朝鲜等国家,并把我们所看到的现在的那些恐怖主义滋生的地方一些发展中国家,也拉拢在东方阵营之下,所以从整体上看,是一个社会主义阵营包括它所掩盖的民族主义和一些传统的东西一起反对西方资本主义阵营。即对西方表现出来的不满,主要是以社会主义阵营为主。

回过头来看,中国文化大革命大大强调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纯洁性。中国虽然也反对西方,但是与苏联不一样,强调比苏联更加左,更加追寻思想的纯洁性,所以中国的文革出现了一种很狂热的对资本主义的不满、批判,而且甚至包括了大反中国传统文化,走向极端化,要把毛泽东思想的红旗插到全世界去。中国在这种极端左翼的思想指导下,也搞了一些统战,使第三世界的国家的力量也发生了分裂,一方以苏联为首,一方以中国为首,但总的来讲还是在东方阵营之下,苏联和中国的矛盾是东方阵营内部的矛盾,这个阵营的旗帜并没有变,就是以社会主义为主,拉拢民族主义,反对资本主义、反对帝国主义,用统战拉拢了世界各国以反帝国主义为名的左翼力量。

虽然中国自己也单独拉了一个阵营出来,实际上整个还是处在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抗争之中,这里面把很多第三世界国家对西方不满的民族主义也都拉在反资本主义的旗帜之下,总体上成为社会主义国家的一种统一战线的形式。

从世界潮流来看,整个第三世界国家的民族主义潮流掩盖在社会主义的潮流之下,从我们的角度看,是以社会主义潮流为中心、以反西方的东方阵营为中心,联合了世界上的一些民族主义力量。但是从民族主义后来发展出来的思想看,当时民族主义并不是主流,所以,文革中表现出来的反对西方的文化、观念、意识形态,影响了全世界,包括影响了那些第三世界国家。

  找不到新的意识形态:回到传统

在一九九一年后,苏联、东欧的东方社会主义阵营瓦解,一些共产主义国家垮台,之前中国已开展了改革开放运动,改革开放也证明了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失败,证明自由主义的经济可以使得经济更好,证明了整个共产主义运动的失败。社会主义阵营瓦解和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失败,把原来掩盖在东方阵营所谓的统一战线之下的第三世界民族主义释放出来,以前这种民族主义是在社会主义旗帜掩盖下的左翼,现在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掩盖没有了,要独立面对西方国家了。但是从实际的情况来看,相当多的第三世界国家经过二战后半个世纪发展,被证明他们赶不上西方,而且在现代化发展中处于一种失败状态,国家依然穷,老百姓也仍然生活的不好,而同时期西方国家却生活得越来越好,这使得这些第三世界国家很多人感到沮丧,他们将自己的失败归罪于西方,认为是西方对他们掠夺的行为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其中一些国家在历史上是曾经有辉煌结果的,例如一些穆斯林国家,因此他们对西方更不满,甚至演化为仇恨。这些东西是逐渐表现出来的,它的表达需要有一个意识型态的方式。以前的在东西方阵营时代,是通过社会主义阵营的社会主义左翼意识形态来表达的。冷战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失败使得他们就必须要找到一种新的意识形态。谁呢?找不到。因为没有新的,所以就回到了传统,想用传统的精神力量,特别是历史上曾经辉煌的思想。在穆斯林地区最大的传统是原来的伊斯兰宗教,特别是伊斯兰教中的原教旨主义思想,因此成为反对西方的旗帜,或者是反对西方意识形态的基础,所以,在中东地区就出现了一种民族主义意识形态和穆斯林宗教文化相结合的趋势。

那种发展趋势的表现形态是:按照传统把西方国家视为异教徒,是异教徒使得我们的国家遇到了很多的问题,使得我们国家的衰落、资源被抢走。因为他们知道面对着强大的西方没有能力战胜,所以就以一种恐怖主义的形态出现,滥杀无辜,从而使得人们因为恐惧而屈服。

  中国是一种优越性的民族主义

这种恐怖主义在中国的共产主义运动中也曾经出现过,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小时候学共运史就讲过,共产党是坚决谴责恐怖主义的,因为共产党的目标是要夺取政权不是暗杀某一个人。所以,这种穆斯林地区所出现的恐怖主义是一种新的形态,即我战胜不了你,我就用威胁恐吓你,然后用这种方法让你屈服,而不是说我要通过夺取政权的方式取代你、建立一种新的政权,他也不可能夺取西方的政权。这样在穆斯林地区出现的恐怖主义,它背后实际上是一种很强大的民族主义与一种极端的宗教意识形态的结合。

同样的,我们也可以看到在文革结束五十年以后现在中国也正出现一种民族主义,但中国的民族主义跟穆斯林地区出现的那种民族主义是完全不一样的。中国的民族主义认为,我们能够超越你西方,我们在经济上已经成为老二了。我们各方面都强,还有强大的传统、我们的政治、我们的文化、我们经济,都比你们强。所以,中国是一种优越性的民族主义,就是我好像比你还强。我向你学习,但现在的结果我超过你了,所以我瞧不起你。跟那个穆斯林地区都不一样,穆斯林地区完全是一种沮丧、失败、愤怒而产生的一种仇恨主义。

  三个相似与两个不太相似的地方

我们就可以把两者──中国文革当中产生的极端主义跟这个现代在穆斯林社会出现的对西方的恐怖主义作一个比较。我觉得是有几个方面有相似性的,所谓的相似性,第一都是反西方的,不管是东方的共产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包括文革时期,当时的内容是反西方的,反资本主义的,要搞意识形态的纯洁,现在的恐怖主义也是反西方的。这是第一个相似性。第二个相似性,都是要强调意识形态的正确性。就是说,当时是我们要强调中国的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正确性,比苏联的要正确,而且要把它发扬光大,要把它发展到全世界,所以这是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了。现在恐怖主义的运动背后也有一个意识形态的正确性,也是要强调对于穆斯林宗教思想的忠诚。就是要以宗教思想来治理现代世界,所以背后也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正确性。第三个相似性,都出现了一种社会运动,而且都是极端的社会运动,中国是极端的文革,出现打砸抢啊、破四旧啊!出现的人与人之间的相斗。到最后就是要用革命的战争推翻世界的资本主义。现在的穆斯林世界我们看到的也是这种极端性,就是要强调这个穆斯林思想极端主义的正确性,任何倾向于西方的、倾向于现代思想的,都是不能容忍的。而且在自己内部有一种大规模的社会运动,就是要坚决反对违反穆斯林意识形态的任何的一种行动。恐怖主义也是一种要用战争和杀戮的办法征服西方。这是三个相似性的地方。

我看到两者还有两个不太相似的地方,如使用的是两种不同的意识形态。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和传统的宗教的穆斯林思想的意识形态,这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共产主义思想的好歹还是产生于西方的,在某种意义上讲,它也可能是现代化思想当中的一个分支吧,或者一个偏枝。这个思想和宗教有些相似,但是仍然还是一种世俗主义的思想,还不是宗教。但是穆斯林思想我觉得好像就不是什么现代化思想的东西,而是要回到一千五百年以前去的东西,是一种宗教。第二点不同的是,文革虽然也出现了打砸抢,也有不少的暴力,死了不少的人,是一种激进的盲目的社会运动,但是毕竟不像现在的恐怖主义,滥杀无辜,以杀人为目的。

就中国的文革和现在的恐怖主义,通过我上面的比较,一个是有一些继承性的,另外也有许多不同的东西。

李凡最后强调,西方国家所推动的现代化发展,总是不均衡的,也不一定完全公平。想要挑战他的力量也总是存在的。但是就历史来看,共产主义的这一页是翻过去了,文革也翻过去了。现代恐怖主义继承了的反西方反资本主义的传统也不可能成功。而且从当前恐怖主义的状态来看,毕竟在世界上还是少数,不像共产主义当年风靡了世界。对于中国来讲,不应该再去干这样的愚蠢的事情,文革这一梦魇该过去了。

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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